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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2章 虎鯨的彩虹 0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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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2章 虎鯨的彩虹 08

賀美娜心中禁不住輕輕地啊了一聲。

為什麽留下來?留下來做什麽?

傳統文化特有的留白意境其實超出了賀美娜的理解能力。但她不是沒有被追過。那些進可攻退可守的試探,直接或含蓄的告白,令後知後覺的她終於發現這句話確實有些微妙,而不是她過於敏感。

本土派和海歸派之間那種無形無色又無處不在的隔閡,這一刻成了男女之間薄如蟬翼,欲破不破的窗戶紙。

回過頭去追究幾時開始的也沒有意義。賀美娜可以確定自己沒有給過任何暗示。

但現在需要給一些了。

“如果您不打算跳槽的話,我建議別去見他。”

“為什麽。”

“他是個非常有說服力的人。”

魯堃的眉毛幾不可見地皺了皺,輕輕放下錄音筆。

“你是第一人選。他一定找過你。但他並沒有成功說服你去維特魯威幫忙,不是嗎。”

“他說服了我做他女朋友。”

魯堃腦中一片空白。

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任何閃躲,一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坦誠地看著他,仿佛是在一張宣紙上,滴下了一滴飽滿而凝重的墨水,洇染開來,破壞了所有的留白之美。

她知道。她知道他的心思,所以才說出這件私事來婉轉地叫他死心。

“哦,原來如此。”他聽見自己用一種很輕松而空洞的語氣說,“原來如此。”

魯堃重新打開錄音筆。

“因為DF中心賣掉了專利,你要回國;現在明豐買不回這項專利,你要離開。你是不是過於任性了一點。”他淡淡道,“不要覺得誰都會一直無條件地等你回頭。”

“賀博士。明豐不會給你第三次機會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我們的談話到此結束。”

魯堃關上錄音筆。

賀美娜起身,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。

“您怎麽看出來我的作業有人代筆?”

魯堃兀自出著神,仿佛不想再和她多說一句。但在她離開之前,他還是開口了。

“我也幫女朋友寫過論文。”

這還是尚詩韻第一次來賀美娜的辦公室。她驚訝地發現這間用磨砂玻璃隔斷出來的辦公室真的很小,小到她都不敢太大力地叩那扇半開的門,生怕一不小心直接敲到賀美娜的腦袋。

她抱著文件夾,倚在門邊,靜靜地看著賀美娜與一名技術員交接工作筆記。

“……這裏的步驟我已經優化過了,一定要註意溫度。”

“這筆記寫得真詳細。”

“希望用得著。”

“賀博士的辦公室真小。”沒有耐心等下去,尚詩韻開口了,“同時容納三個人也太擠了。”

技術員早就聽說過尚詩韻的艷名,此時一見更是驚為天人,連連道:“還好還好,不擠不擠。尚經理快進來。”

尚詩韻只是笑。賀美娜對技術員道:“我要說的已經說完了。後續還有需要的話,你可以給我發郵件。我的電子郵箱寫在扉頁上了。”

“好的好的。”技術員雙腳粘在地上,眼珠子則粘在尚詩韻身上,一動也不動。尚詩韻見怪不怪,道:“我要和賀博士單獨說幾句話。”

技術員這時才明白過來,滿臉通紅地出去了。

待他離開,尚詩韻悠悠道:“你知道他們只會把你的工作筆記收起來,然後永遠不看吧?”

“知道。所以我給的是覆印件。”賀美娜看著她,“酒醒了?”

尚詩韻坐下來:“早就醒了。你說你很忙,我也很忙的,好不好。”

“忙一點好。請坐。”

她的個人物品並不多。尚詩韻自顧自地從辦公桌上拿起穿著瑰蜜金鎧甲的女戰神美娜。

“很漂亮。和你的馬克杯是截然不同的品味。”

“朋友送的。”

“危從安?”

“他送的收起來了。”賀美娜拿起桌上的一盆綠植,“這個我不打算帶走。送給你。”

尚詩韻接過那盆只有掌心大小的綠植。一簇簇線形葉片厚重笨拙,香氣也極濃烈莽撞:“迷疊香?不會是那次吃Omakase帶回來的吧。”

賀美娜當做沒聽出她的調笑之意,道:“去生物園參觀的時候在路邊摘的。養了快一個月,根已經長出來了。你的辦公室有窗戶嗎?”

尚詩韻四下張望著這個沒有窗戶的小隔間:“當然有。傍晚可以看到非常美麗的落日。”

“放在窗臺上。一周澆兩次水。很好養活。”

“好。作為交換,”尚詩韻將計劃書輕輕扔在桌上,“這個我不打算獨享。給你。”

賀美娜接過那份計劃書,翻了兩頁:“……這是你上次讓我給出意見的計劃書。”

一種新型的,可以和洛思樂替尼單抗聯合使用的精氨酸甲基化激酶抑制劑,目前研究表明它能夠降低耐藥風險,以及對TNBC的原代細胞也有一定的殺傷作用。

“這項專利已經買回來。五十萬。是不是比你的9062N87便宜多了。”

“確實。”

“你的表情明明在說便宜沒好貨。”

“9062N87加一點非人靈長類的實驗數據就能上臨床了。這個還差得遠。”

“所以大有可為啊。孟部長通過了這個項目,撥了兩百萬的預算給我試試。許部長叫我在新藥中心選一個PI。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。”

賀美娜微微睜大了眼睛表示意外。尚詩韻笑了笑,繼續暢想未來:“今年我們用兩百萬把數據做好看一點,擬好預算,等明年年初GKA(glucokinase activator,葡萄糖激酶激活劑,一種II型糖尿病治療藥物)那個項目上了臨床,就可以大展拳腳了。”

“謝謝,很榮幸。”

尚詩韻眼睛瞇起來:“從來只有我發‘榮幸卡’給別人。”

賀美娜用一條午睡毯卷起馬克杯和女戰神,放進帆布袋裏。

“如你所見,我已經在卷鋪蓋了。”

“你真的很容易就放棄一些東西,確定不後悔?”

賀美娜沒有說話,只是收拾自己的隨身物品。尚詩韻起身去關上門,又裊裊地走回來坐下。

“我那天晚上喝了酒。說了些不體面的話。如果你是因為不想和我共事所以辭職,沒必要。明豐很多項目,這個給你,我做別的。我們以後不會有任何工作上的交集。”

“我可以把它當做一種道歉嗎。”

尚詩韻一歪頭,將烏黑秀發撥到耳後:“我說的都是事實。只是語氣不好。”

“9062N87項目做不成,你也不高興。”

“是啊,沒能成功的人或事,我總會念念不忘。”

賀美娜淡淡道:“還是忘了的好。”

尚詩韻不語,又道:“聽說上周五他去科創局上課了。你知道嗎,科創局的講座不是誰都可以去聽的。以前只有科創板上市公司的老板才會收到邀請。”

她說:“一回來就找到了這麽硬的靠山。看來蔣毅有得頭疼。”

“類似問題我們討論過了。”

尚詩韻笑了起來:“對。你說過我們的眼光都不算壞。”

“現在我終於明白,他是為了避開名花有主的你,才放棄了麻省市場。然後為了能和恢覆單身的你有發展,所以回來格陵。”她用一種聽不出是嘲諷還是羨慕的口吻道,“真是可歌可泣。”

“我們周末去摘葡萄了。你喜歡喝葡萄酒嗎?釀好了送你一瓶?”

尚詩韻一怔,覆又笑了起來。

她還真是不按常理出牌。原以為那番話至少會讓他們鬧上十天半個月,甚至分道揚鑣,結果反而促進了他們的感情。

“你們的喜酒我就不喝了。但你那天想說的話現在可以送給我。”

“醒了的尚詩韻不需要聽。”

尚詩韻堅持:“不,我想聽。”

賀美娜嘆了一口氣。

“如果時間倒流,你會拒絕戚具寧,不去萬象金烏嗎?你會配合危從安,做婚前檢查嗎?重來一次你做出的選擇會更合心意嗎?不會的。即使你已經走在了一條康莊大道上,也總覺得沒選的那條路風景更好。”

“可是一滴水不能匯入兩條河流。”她說,“這就是我那天晚上想對你說的話。”

尚詩韻撥了撥頭發,笑道:“真奇怪。如果換了一個人說這些話,我早就起身走人了。但是你說的我好愛聽。可以多說一點嗎。”

“沒有了。”賀美娜搖頭,“我已經說得夠多了。”

尚詩韻剛才問她輕易放棄一些東西後不後悔,其實沒有什麽選擇是容易的。但賀美娜確實不太容易因為自己做出的決定而後悔。她不後悔和戚具寧去美國,也不後悔和他分手回國,更不後悔現在和危從安發展下去。她在生命的任何節點做的任何決定,也許會痛苦,也許會犯錯,但不會時過境遷了還反覆糾結。因為她不僅有能力對自己選的那條路負責,同樣地,也有能力對自己不選的那條路負責。

尚詩韻眼簾微闔,看不出她到底怎麽想的;未幾,她抿了抿嘴,道:“不是說互相支持,互相鼓勵嗎?你真要走,推薦一個人給我。”

賀美娜取下一張便利貼,唰唰唰幾筆寫好遞給尚詩韻。後者接過,看了一眼便折起來:“我送你去停車場。”

“不問問我為什麽推薦這個人?”

“不用問。你和魯主任推薦的一樣。”尚詩韻眨眨眼,“一滴水確實不能匯入兩條河流。但我永遠會有plan B。”

其實絕大部分的離職很低調。電視劇裏抱著裝滿個人物品的紙箱,在眾人的註目禮下落寞地離開,這種場景其實很少見。例如賀美娜現在只是拎著一個帆布包,和尚詩韻邊等電梯邊聊天,若是忽略她頸上已經沒有工牌這一點,和平時下班沒有什麽兩樣。

“錄音呢?”

“什麽錄音?”

“裝傻?那天你到底錄音了沒有。”

“你猜。”

電梯門打開,正在說笑的魯堃和史喻今齊齊擡起眼來望著電梯外的美人。

氣氛融洽平和,完全看不出來電梯內的是一對死敵,電梯外的是一對情敵。

尚詩韻笑道:“這麽擠?我們等下一趟。”

魯堃微微一笑,伸手過來關上電梯門。

“魯堃對你有好感,你知道嗎?”仔細端詳著賀美娜的臉色,尚詩韻笑道,“看來是知道了。那你知不知道史喻今和魯堃一直想把對方弄走?你猜孟部長和許部長又是什麽態度?”

“光是聽就覺得累。”

“算了。你反正要走了,說這些也沒意義。”停了停,尚詩韻又道,“你是不是很討厭我?”

“不討厭。”

“為什麽?”

“有時候我能在你身上看到危從安的影子。”

聞言尚詩韻將賀美娜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。

“你身上可是一點戚具寧的影子都沒有。”

賀美娜看了她一眼,又轉過頭去。

“我們現在的關系,熟到可以談你的前男友,但並沒有熟到可以談我的前男友。”

“那我們現在的關系,有沒有機會一起去火焰山吃水果冰沙?”

“有。最近出了一種新的冰沙,開心果味,叫做鬼口水。”

“禮尚往來,我請你吃隨便小炒。”

“你不是說隨便的東西不好吃嗎。”

尚詩韻笑道:“偶爾吃一次也不錯。”

安娜夫婦的Schat小劇場

賀美娜:我辭職了。

危從安:剛才在忙。

危從安:感覺如何。

賀美娜:被上司揭穿男朋友幫我寫作業的那一刻,有點慚愧。

危從安:布置作業的不尷尬,你有什麽好慚愧的。

賀美娜:哪裏露餡了呢?我看了所有作業也沒有看出來。

危從安:我看看。

危從安:大概率是革故鼎新那個成語。

賀美娜:革故鼎新?我看看。

賀美娜:我怎麽可能用自己都看不懂的生物公司改革大計來造句?亂來。

危從安:我的錯我的錯。罰我吧。

賀美娜:罰你什麽。

危從安:隨便你。我都行。

賀美娜:說起來,被男朋友的前女友送到停車場並擁抱作別的那一刻,有點奇怪。

賀美娜:為什麽不說話。

賀美娜:在想是哪一任?

危從安:+1。

危從安:+2。

危從安:就這個話題,我不介意你多說幾句。

危從安:不要做無謂的抵抗。我特地等到你無法撤回才計數。

賀美娜:不算。

危從安:你說了不算。

賀美娜:我說了算。

危從安:同意。

賀美娜:……停止玩文字游戲!

危從安:那玩什麽游戲。

賀美娜:老規矩。石頭剪刀布。

危從安:不是我不想玩,只是這個游戲我從來贏不了你。為什麽?

賀美娜:因為我不僅長得美,想得也美。

危從安:嗯。

危從安:顏之有理。

賀浚祎從周六上午開始頭重腳輕,口苦咽疼,到了周日晚上所有重感冒和上感的癥狀陸續出現。他對自己的免疫系統極度信任,不吃藥在家躺著挺了兩天,終於在周一晚上吃完飯後心跳飈到了一百四。

因為上次議親不順利,他和女友小陳兩人鬧得不是很愉快。而賀天樂也在參加完議親宴後就被送到了媽媽那邊。於是賀浚祎誰也沒說,一個人開車去了他治濕疹的那家私家內科診所。

結果中年醫生一聽說他感冒發燒心跳快,連聽診器都沒拿,叫他趕快去大醫院:“真有啥事我再給你轉過去不是浪費時間嘛。”

賀浚祎不敢開車:“我坐你們門口那臺救護車過去。”

醫生不想惹麻煩:“司機不在,要等調配。你自己開車還快點。”

他只好從診所出來,咬著牙自己開車去最近的三甲。

當然,在三甲的急診他這種情況根本算不上嚴重,分流後排了約四十分鐘才看上病,一個看上去只有二十來歲的年青醫生問診後開出幾份檢查單來,先做心電圖,除了心動過速其他正常:“問題應該不大。再把這幾項檢查一下。”

站在那張胸悶胸痛處理流程圖的海報旁邊,賀浚祎處理了幾樁生意,又錄了一份遺囑視頻存在手機裏,然後安安靜靜地等血檢結果。

又過了半個小時血檢結果出來。超敏蛋白C超標,但心梗相關指標正常,醫生開了處方叫他回社區醫院消炎。

周三下午,在社區醫院打針的賀浚祎從Schat上轉了一筆錢給賀美娜。

“這是給張家奇的媒人紅包。我發給他,他沒要。你和他老婆不是閨蜜嗎?幫我轉交。”

眼看要過24小時了,她還沒有收。賀浚祎又發了條消息:“咋了?這麽忙?我吊著水還在給你發消息。你有我慘?”

說著他調出昨天下午打針時拍的照片,發給堂妹。

到了中午賀美娜才回覆:“這兩天在聽講座沒註意看手機。你怎麽了?病了?”

“細菌感染。差點交待在醫院裏,連遺言都錄好了。我發你一份你幫我保存。”

說著他把時長三分鐘四十秒的遺言視頻發了過去。

五分鐘後,賀美娜打了個電話過來。

“什麽時候病的?什麽細菌這麽嚴重?心動過速?是感冒引起的心肌炎嗎?心梗三項查了嗎?你在哪家醫院?”

“上周末開始不舒服,現在好點了。不是心梗,指標正常。不用來看我,醫生說我不用住院,在家門口的社區醫院打打針就行。”

賀美娜沈默了一會兒。

“以錄音錄像形式立的遺囑,應當有兩個以上見證人在場見證。而且大伯大伯媽也是你遺產的第一順序繼承人,你不能只說一句兒子不孝,然後把所有財產留給未成年的天樂。這樣後續會有紛爭。”

“……還有這事兒?”

“你也不能指定我做天樂的監護人,畢竟曉苓姐還在。總之你立了一份無效遺囑。不過你要真的不在了,我會在曉苓姐允許的情況下幫忙照顧天樂。這一點你不用寫在遺囑裏我也會做。”

“謝謝你,小妹。”

“你好好休息。”

“嗯。你爸媽回來沒。”

“周末回。怎麽,天樂要從上海回來了?什麽時候?”

“不是為了送天樂過來給你爸媽帶才問的,我關心關心你。他們不在家,你吃啥喝啥?誰照顧你?”

“你是聽說什麽了嗎?”

“我應該聽說什麽嗎?”

“沒什麽。我能照顧自己。你把自己的身體照顧好。”

“唉,不病一場不知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。你吃了嗎?”

“正準備吃。你吃了嗎?”

“喝了點粥。你那邊有電話打進來?”

“嗯。”

“誰呀?”

“沒事,我待會兒給他打過去。你還有事嗎?”

“對了,還有件事——你上次說打算將爺爺的筆記捐贈給格陵市總圖書館,叫我幫你在家族群裏發個消息,我發了。沒人回覆。你想啊,捐贈沒錢收,誰理你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哎,你說圖書館收這玩意兒幹嘛。當初送給外商都不要。”

“因為他們買格陵紡織只打算分拆賣掉,沒有發展的打算。”

“唉。你想捐就捐吧。我是長子嫡孫,我代表所有賀姓人同意了。而且按照爺爺的遺囑,書房裏的一切都由你繼承……對啊,爺爺的遺囑是公證過的。看來我也得公證遺囑才行。你那邊怎麽有人說wee(歡迎)?”

“我在格陵大學參加一個國際論壇,食堂有雙語志願者。”

“你在食堂吃飯呢?”

“嗯。”

“別只吃青菜。多吃點肉。你太瘦了。”

“對了,你生病前是在吃晚飯麽?吃了什麽?”

“烤串,啤酒。”

“先試著晚上少吃點油膩的吧。食道和心臟共享了一些交感神經,如果食道有壓力,心臟也會受到影響。”

“行。你需要增肥,我需要減肥。”

“還有事嗎?”

“你知道那天議親天樂他說什麽嗎?他說小陳的舅舅好像舌戰群儒的諸葛亮。他眼裏頭只有我這個楊國忠是奸人,其他都是好人。既然如此我這種人渣還結什麽婚,不結了。反正我病得要死也能自己扛過去。”

“你並沒有病得很嚴重。別自己嚇自己了。”

“雖然不嚴重,但有那麽一瞬間我真覺得自己會死,所以想通了很多事。”

“唔。那挺好的。”

“這也太敷衍了。你就一點都不關心你哥?”

“那你想說什麽呢?”

“小陳性格其實特別好,從來不和我吵架。但是她在我這裏沒主見,在家裏也沒有。所以她舅舅和我鬧起來,她立馬不知道該幫誰。我本來挺糾結要不要再和她舅舅談談,現在我已經決定了。結婚這件事,我不推動了。”

“你和我說這些幹什麽?你現在想起來給張家奇發紅包,是希望他繼續幫你介紹?”

“暫時不用。小陳聽說我病了,主動搬過來照顧我了。”

賀美娜沒有作聲。

“小妹,我告訴你,絕大部分的男人都是這樣想的——不結婚就能享受到婚姻的一切好處,還不用管她那一家子,多好。”

“賀浚祎。你回看了自己錄的視頻沒有。”

“還沒。”

“有空和你女朋友一起看看。我要吃飯了。”

“行。那我掛了,你別忘了收錢。”

賀美娜掛了電話,排隊領了午餐,找個邊臺坐下來。她有些出神地想著些什麽,直到手機的震動將她拉回現實。

共享相簿“AN&NA”提醒她剛剛增添了一張新照片。

她嘴角禁不住地上揚。點開相簿,原來是危從安上傳了他的午餐照片。

她微笑著評論:“你真的很喜歡吃面。而且一定要加一個煎蛋。”

很快,他回覆:“沒有你做的好吃。”還配了一個流淚的表情。

他們正處於熱戀,當然有著旺盛的分享欲。周一晚上兩人簡簡單單地吃了松茸絲瓜面之後,互相依偎著說了一會兒話,危從安突然想起了什麽,拿出手機操作了幾下。

“我設置了共享相簿。以後我們的照片還有視頻都放在裏面。”

“好。”她接受了他發來的邀請鏈接,“……有這麽多嗎?”

“很多麽?你手機裏的也傳上來。”

“好。我來整理一下。”

“一起整理。”

“AN&NA”剛剛建立就已經有了一百多張照片和視頻,這還是賀美娜挑挑揀揀之後留下來的。她記性不好,看到一張不熟悉的就要問他:“這是什麽時候拍的?一點印象也沒有。”

又或者:“偷拍的吧?又偷拍我。”

危從安記性好,耐心地回答她的問題:“你開車的時候。”

又或者:“抓拍得不錯吧。”

五官立體的危從安確實不上相,氣質溫婉的賀美娜則屬於越看越好看的類型。有那麽幾張合照真把他們給拍成了美女與野獸,笑得前仰後合的兩個人邊聊天,邊將相片分門別類地加上標簽——自由之路,月輪湖,火焰山,摩天輪,仙都陶然果園,還有各種他們一起經歷的情侶活動,或者想與對方分享的單人日常。

“這就是我當時擼的那只貓。它叫Simba。”

“貓如其名。很有氣勢。”

“我之所以沒有帶你去看它,是因為我去那家書店買了一本書打算送給你做生日禮物。”

“什麽書?啊。我知道。”

“這是哪天拍的摩天輪?”

“我看看……你問我要不要做那一天。”

“不要臉。”

“別這麽說自己。”

“……我說你不要臉。”

“我?我要臉就追不到你了。”

“你拍了好多火焰山的美食照片。”

“第一次吃Omakase,所以想記錄下來。”

“為何每一張都有我的下巴。”

“因為你的下巴也挺好吃。”

“你說我們的明信片現在到哪裏了呢。”

“應該還在郵筒裏。”

“那天你說我脾氣差,性格犟,還有什麽。”

“想聽?”

“不想。”

“這是我們釀的葡萄酒。”

“對呀。你看,葡萄皮慢慢浮上去了。”

“釀酒系列你打算用什麽標簽?”

“嗯……吃葡萄不吐葡萄皮。”

“哈哈,很好。很妙。”

“把我們小時候的照片也放進去。”

“好。”

從“你我”變成“我們”。

他們一點點地用過去,現在和未來搭建這本共享相簿。

賀美娜對準自己的午餐拍了一張照片,正要共享時,突然聽見有人用英語問她:“Is this spot available(請問我可以坐這裏嗎)?”

那人端著餐盤,轉到她面前,笑著繼續詢問:“Or still upied(或者依然名花有主)?”

賀美娜擡首,立刻認出這位戴著金絲眼鏡,穿著白襯衫的年青人是她在M.C. King的講座上結識的同行,但她一時記不起對方的名字。

不止中文有一字多義。Available和upied既可以用來問這個位置有人與否,也可以用來問一個人單身與否。考慮到這位年青人對她表示好感是在半年前,賀美娜就當沒有聽出她的一語雙關:“Please be seated(請坐)。”

年青人坐下來,很友善地笑:“賀博士,你記得我,只是忘了名字,對嗎?我是Grace Wong。”

她一說,賀美娜就想起來了:“對,賓大的Grace。你好。”

“怎麽?你還認識其他的Grace?”

“是的。我認識兩個格蕾絲。”

“你記得那一個,不記得我?It hurts(我很受傷)。”

“可能我小時候額頭受過傷,所以記憶時好時壞。”

“哪裏?”

賀美娜指了指額上的傷疤:“這裏。”

“哇哦,還真是右前額葉區域。”

兩人都笑了起來。Grace又道:“我後來有叫DF中心的朋友幫忙打聽,他們說你回國了。好突然。”

“工作上有些變動。你來參加論壇是打算回國發展嗎?”

“不。我剛申請到了NIH的一個grant(項目),應該會留在賓大。”

“哇,厲害。”

“倒也不見得多厲害。情場失意,職場得意罷了。”

賀美娜想起那個叫她買牙線的女孩子,不由得微微一笑;Grace仿佛猜到了她的心思一般,坦率道:“我和她分手了,回國散散心。前段時間回上海老家呆了幾天,知道格陵在舉辦青年學者論壇就飛過來看看。”

她很認真地說:“畢竟有一個格陵女孩讓我念念不忘。所以想來看看她的家鄉。”

大概是同為女性的緣故,對於Grace的示好,賀美娜並沒有感覺到特別冒犯,溫和地回答:“她的家鄉很美。等講座結束,你不妨多待幾天,到處玩一玩。”

“不如就由你一盡地主之誼,帶我逛逛?”見賀美娜面露訝色,Grace笑道,“怎麽?沒想到我會順桿而上?”

對於這種示好什麽時候該謝謝,什麽時候該拒絕,賀美娜自有分寸:“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來做。校園裏有旅行社。格陵一日游,兩日游,三日游,一周游,任君選擇。”

Grace Wong並沒有繼續糾纏在這個話題上面,笑著打開餐盒,怔了一下,又看了看賀美娜面前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菜色:“昨天我就想問了——為什麽茶歇和午晚兩餐的差距會這麽大。”

“因為茶歇是公司讚助,午晚兩餐是學校提供。公司做得不好,明年別想再來。”

“但是學校沒有這種壓力。”

“往好處想。至少這裏吃的上。”

“哈哈,你說得對。”

盒飯雖然賣相不好,但有葷有素,營養足夠。吃了兩口,兩人又不約而同地聊起剛剛發表在《Th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》雜志上的一篇文章,Capivasertib加Fulvestrant在metastatic HR+/HER2- BC中的治療前景良好,大概率年底就會上市。一說到專業領域,兩個人都來了興致,從晚期TNBC的一線治療方案說到CDK4/6抑制劑,從AKT通路變異說到《Cell》雜志上對乳腺腫瘤微環境的最新研究,聊得幾乎忘記了時間。從食堂出來時,離下午會議開場還有不到三十分鐘。

走在微風輕拂的林蔭道上,Grace給了賀美娜一片口香糖:“格陵有什麽特色美食?”

“唔……中西美食,山珍海味,小食點心,你說的出名字,我們這裏都吃得到。但你要本地特色,我一時還真想不起來。”

“網上說格陵大南門有一家退役特工開的咖啡館。等今天講座結束我們去喝杯咖啡怎麽樣?然後找個地方好好吃頓飯。之前你在波士頓的時候,想請你吃上海館子來著,可惜沒成行。”

賀美娜笑笑:“那要看我男朋友有什麽安排了。”

Grace一怔:“果然,美女沒有空窗期。不是之前那位了吧?”

“確實不是之前那位。但你之前看到的那位不是我男朋友。”賀美娜突然發現很難解釋,“算了,沒事了。說起來話長得很。”

“我們可以邊喝咖啡邊說。”

見她沒有放棄親近,賀美娜只得道:“我能力有限,一段關系裏超過兩個人對我來說太覆雜,處理不來。”

Grace有點遺憾:“你根本不知道,BTS對我有多大的殺傷力。”

“BTS?”

“你不知道BTS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這是個雙關笑話。BTS是韓國一個火爆到不行的偶像團體。在這個語境裏,它是‘brainy(聰明)’,‘tender(溫柔)’和‘straight(直的,取向為異性)’的縮寫。”Grace笑道,“現在還要加一個old school(老派的)。”

賀美娜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
“我很好奇。當然你完全可以不回答——你又是什麽原因分手呢。”

“她閃婚了。然後對我說,男人都介意老婆外面有小三,但不會介意她有一個形影不離的閨蜜。”

“你不像是不能接受這種關系的人。”

Grace笑了笑:“她確實問了我能不能接受。我說‘可以。但是分人。’”

賀美娜沈默了一會兒才道:“It hurts(她一定很受傷)。”

Grace笑道:“別說那些不開心的事情了。走快點,講座要開始了。”

由格陵大學牽頭,格陵理工,格陵農業大,格陵財經,格陵政法等七所高校聯合主辦的全球青年學者論壇,今天下午生物醫藥分會場的會議主題是“創新藥物設計與研發”,Co-chair(聯合主席)是格陵大學藥學院的馬院長和格陵理工科學技術發展院的薛副院長。

開幕式上各大高校分管科研的副校長,以及科學技術發展院的正副職都來露了臉,其中只有薛副院長是女性。一位女性坐在這個對人脈和手腕都要求極高的位置上,總會叫人對她的能力有些好奇,又有點可惜——不管她是如何坐到這個位置,沒有深厚背景,想再往上走就有些難了。但是細想一層,明豐包括CEO在內的幾位高層都是格陵大學藥學院畢業,卻選擇了和格陵理工共建基礎研究所,可見也不能太小覷了出現在奠基儀式上的她。

兩人就座,資歷較淺的薛院長先笑著寒暄:“恭喜馬院長啊,聽說您半馬跑進了1小時30分。”

馬院長笑道:“哪裏哪裏,和專業運動員還差得遠呢。說起來,論壇過半程了,薛院長有看中的沒有?”

薛院長笑道:“我們哪有實力和貴校搶人。”

馬院長笑道:“現在人才引進都是雙向選擇,一事一議。不把梧桐樹栽好,怎麽引得鳳凰來。”

此時第一位演講嘉賓已經上臺,他的PPT出了點問題,登錄了WhatsApp準備從雲端重新下載。他完全沒想到自己的聊天界面被赤裸裸地投射在了大屏上,置頂的三個聊天群分別叫做“Chao’s Lab(趙的實驗室)”,“Family(家庭)”和“Greater Lay Area(大玩區)”。

要想在高校中層以上行政崗位上做得穩,除了人脈和手腕,還需要敏銳的觸覺。看到和“Greater Bay Area(大灣區)”僅有一個字母之差的群名以及群裏的最後一句話“Good luck with sex(祝性福)”,離大屏最近的馬院長和薛院長幾乎是同時皺起了眉頭。西裝革履文質彬彬的演講嘉賓渾然不覺自己的隱私已經暴露人前,有些急躁地拉松了領帶,上下滑動著Chao’s Lab的聊天記錄,找著自己的文件。

聊天記錄全是正經的學術討論。而在置頂的聊天群之下,一個個並無特別的名稱當中,“Sham Shui Po (深水埗)Ka Yan (嘉欣)6-11”,“Yuen Long (元朗)Lok Sze(樂詩)23-28”和“Taipa (氹仔)Mandee (曼迪)11-16”就顯得格外打眼。

馬院長心想,這孩子還是太年輕了,沒吃過苦頭,所以才會輕狂到吃喝拉撒都放在同一個賬號裏。薛院長不想評判,裝作沒有看到,從前往後脧巡了一遍觀眾席,一多半聽眾正在昏昏欲睡,並沒有註意到大屏。

她的視線轉回來落在第三排兩個正在低聲交談的女孩子身上。

Grace低聲問賀美娜:“你說人名後面的數字是什麽含義。”

賀美娜正要說些什麽時,擡眼瞥見主席之一的薛院長正在看她,便沒有說下去。倒是坐在Grace旁邊一位胖胖的男教師笑道:“也許我領會錯了。但是看起來很像——”

他發現這位中性打扮的女生好像不喜歡被搭話,訕訕地將“經期”兩個字吞了,轉身和自己的同事聊了起來。

此時演講嘉賓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聊天界面被投射在了大屏上。

他只楞了一秒,面不改色地拔掉高清傳輸線,又搗鼓了一會兒才重新連上,此時PPT已經準備就緒。

見時間到了,馬院長先對主講人做了個簡單的介紹。此時演講嘉賓也整理好領帶,掛上了一個明朗的笑容:“……非常高興能有這樣一個機會與各位專家一起……”

他做的是一種改進式TIL(Tumor-Infiltrating Lymphocytes,腫瘤浸潤淋巴細胞)療法,從腫瘤組織中分離與富集殺傷細胞,經過編輯和擴增,靜脈回輸患者體內,可用於PD-1/PD-L1都無效的晚期實體瘤治療。與常規TIL療法相比,無需預先清淋,無需大劑量IL-2(白細胞介素-2)註射,降低成本的同時,有效性和安全性都大大提高。演講結束後好幾位同行站起來向他提問,聽得入神的賀美娜也舉手問了他一個關於IIT(Investigator-Initiated Clinical Trial,研究者發起的臨床研究)的問題,他一一回答得頭頭是道。

見討論十分熱烈,馬院長對薛院長笑道:“沒想到第一個就很不錯。”

薛院長笑道:“今天下午這幾位主講人的內容都很精彩。說不定今年科騰的生物醫藥項目會從中產生。”

科騰項目是格陵特區政府面向青年科學家設立的科研基金,每年十項,包括航空航天,信息技術,現代農業,節能環保,生物醫藥,現代農業等十大領域。單項兩百萬的資助力度雖然不大,但是很有分量,一向被認為是投資風向標。馬院長笑道:“科騰項目的年齡線是男四十,女四十二。明豐的魯堃博士今年還申請嗎?”

薛院長笑道:“據我所知,今年是他最後一年。不過五年之內明豐作為依托單位已經拿過一次,再拿一次的幾率不大。”

馬院長笑道:“第二位主講人由薛院長來介紹吧。我們輪流著來。”

第二位嘉賓講的是民族醫藥在頑固性哮喘中的應用。第三位是通過基因編輯在比格犬中模擬孤獨癥。賀美娜已經預先看過摘要,都不太感興趣,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。

手機震動,危從安發來一條消息。

“不好好聽講座,搖頭晃腦地幹什麽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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